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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女儿租了 9 年的父亲 -租人服务

无论是配偶亲戚,还是同事伴郎,51租临时演员可以租给你任何生活角色的替代演员,它提供的就是这十年來兴起的租人服务。上海找人扮演租父母

文/Elif Batuman

年逾花甲的西田一成是在两年前开始给自己租亲戚的。在那之前,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东京上班族,那一年他22岁的女儿在一场激烈的争吵后离开了家,再也没有回来,六个月之后,他的妻子去世了。

今年二月份的一个晚上,我和西田在郊区火车站附近的一个餐馆见了面,他穿了一套很讲究的正装,打着灰色领带,身材高挑,稍有些驼背,说话时嗓音低沉,谦逊,在其中还有一丝难以掩盖的自嘲:"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坚强的人,但当你意识到未来的每一个长夜都将是自己独自度过时,每一天的夕阳都成了折磨。" 济南哪里可以租父母

 

他说自己依旧每天上班,空闲时和朋友一起出门,通常先喝一点酒,然后打几杆高尔夫。他以为自己能够渐渐习惯在那之后辗转难眠的午夜,但一切只是变得更糟了。他尝试去过几次陪酒俱乐部,和那些温柔的女招待聊天确实让人宽慰,但到了要回家的时候,他又得面对孤身一人的事实,坚强的自己竟然把辛苦赚来的积蓄拿去购买片刻的陪伴,耻辱和自责之下,生活已经开始分崩离析。南京哪里可以租父母

有一天,他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个电视广告,一个"出租亲戚"的公司,名字叫做"家庭罗曼史"。那条广告中,一个年老的女人给自己租了一个孙女,带着她去商场购物,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笑,"被黑暗包裹着生活好像裂开了一条缝,有一束光透了进来,很微弱,但那是光啊",他说。

西田联系了家庭罗曼史,给自己租了一个妻子,一个女儿,让她们陪自己吃一顿晚饭。在表格上,他备注了自己女儿的年龄,以及妻子的身形:微胖,身高一米五出头,订单要价是四万日元(人民币大约2320元)。三人在咖啡馆见了第一次面,"女儿"的打扮要比西田的女儿潮很多,但"妻子"完全符合了他的预设想象,那是一个平凡到了极处的中年女人,让西田立刻想起了自己去世的妻子,她们身上都有着那种非常典型的主妇气质。

都坐下问好后,"妻子"问西田对她们有哪些细节上的要求,他展示了两个妻女过去经常做的动作,妻子常向后甩头发,女儿在调皮时会戳他的肋骨。了解清楚后,两个人很快进入了状态,"妻子"像他死去的妻子一样用Kazu来称呼他,并轻轻地摇了摇头来整理头发,"女儿"坐在椅子上,上半身伸过来,笑着用手在他的身上戳来戳去,任何一个路人都不可能怀疑这是一个伪造的家庭。

西田预约了第二次会面。这一次,妻子和女儿两个人去了他的家。和"女儿"聊天时,"妻子"做了他的妻子常为他做的大阪烧(okonomiyaki),三个人一起吃了晚饭,之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西田从此开始和她们定期会面,大部分是在自己家,不过也有一次,他们一起去吃了死去的西田夫人喜欢的文字烧(monjayaki),那不是一次很正式的晚餐,西田有时会考虑是不是应该带两位女士去高级的餐厅吃一次饭,毕竟她们是他的客人,但他又会很快否定这种想法,因为他和西田夫人从来没有一起去过那些高级的地方用餐。

另一次会面之前,西田想到可以将家里的钥匙交一份给家庭罗曼史,那天晚上他从公司回到家,家里的灯亮着,屋子显得暖烘烘的,妻子和女儿走到门口跟他说"欢迎回家",他立马转过脸去,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西田说,虽然他还是在用他妻子和女儿的名字称呼她们,他们的会面也一直以家庭晚餐的形式进行,但扮演妻子的女人在某种程度上渐渐停止了表演,她有时会从角色中走出来,向他抱怨自己真正的丈夫有多么差劲,而西田会耐心地听完,并且给出自己的建议。这种挣脱被赋予角色的瞬间让他意识到,他自己其实也一直在表演,纠正"女儿"拿碗的姿势,饭后主动起身去洗碗,他在努力扮演起自己一直想成为的好父亲,好丈夫,想要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可悲。如果只是需要陪伴的话,为什么一定要受制于过去的角色和相处模式?看清楚这一点后,西田觉得轻松多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起了出走的女儿,当她宣布她要和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男朋友同居时他是多么的震怒,以及他对自己导致女儿愤然离家的古板态度有多么的后悔。

在这个话题上,租来的女儿有不少感触,和西田女儿同龄的她说,他没有用正确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想法,让他的女儿没办法开口道歉,必须由他先来打破这个僵局。"你的女儿在等你给她打电话,"她说。恍惚之间,西田觉得这句陈述似乎是自己的女儿在借别人之口说话,"她明明只是一个演员,但这种感受却来自一个真正的女儿,如果我们的父女关系是真的,或许她就不会对我如此坦诚了。"

最终,西田给他的女儿打了电话,他说如果没有租来的女儿对他的启发,他或许永远不会这么做。尝试交谈在一开始不是很顺利,但最终父女二人好好地谈了一次。有一天,他下班回家,看到妻子的神龛上供着新鲜的花,他知道是女儿来过了。

"我一直在让她回家看看,"在饭店里,他把桌子上的餐巾折起来,又打开,反复数次,语气非常小心,"我希望还能有再和她见面的一天。"

家庭罗曼史的创始人石井佑一告诉我,他和他的"演员"们最理想的工作成果就是像西田这样——客户在出租亲戚的帮助下最终不再需要他们的存在。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时,他刚做完一个电视采访,身着考究的西装,看上去三十出头,相貌十分俊朗。他递给我的名片上印着他的卡通风格头像,下面的slogan是"给您提供真实的生活中缺失的快乐。"

石井在千叶县的海边长大,他的父亲是水果商,母亲是游泳教练。当他还在上小学的时候,他的朋友常聚集在公共电话亭旁边听他打整蛊电话,同学中他模仿大人的声音最厉害,也只有他能够在打电话的时候忍住不笑。20岁时,他被一家星探公司发掘,做过模特,也拍过电影,同时还兼职社区工作者去老人公寓看望老人。他给我看了手机上几张年轻时在老人公寓活动节上的照片,他打扮成美国歌手玛丽莲·曼森,身边围着的老人没有一个不在笑。他说自己喜欢帮助别人带给他的感觉,即使那些老人转去了其他养老机构,他们还是会打电话请他过去,他自豪极了。"我早就是一个出租孙子了,"他说。

 

|Family Romance的广告,由石井本人出演

11年以前,石井的一个朋友请他帮个忙,她是个单亲妈妈,由于学校不喜欢非传统的家庭结构,她很难给女儿申请到那些好的幼儿园。石井自愿扮演了孩子的父亲,三个人一起参加了幼儿园的面试,那场面试并没有成功,孩子不习惯这个突然出现的父亲,二人之间的互动非常生硬,但这件事给了他想要做的更好的渴望,他想要用更出色的扮演来帮助那些像她朋友一样被社会的结构性不公所困扰的女人。在网上寻找是否有人和他有类似想法的时候,他发现了一家对外出租亲戚的网站,名字叫做Hagemashi-tai。

Hagemashi-tai可以被翻译为"为你打气",创建于2006年,他的创始人叫做龙川隆一,已婚并育有二子,曾经是一个普通的中年上班族。2001年6月8日,一名凶手大阪池田小学杀死了8个孩子,龙川的儿子和被害者年龄相仿,看到新闻的那天他整个人受到了极大的震动。类似的凶杀案在日本很少发生,学校并没有配备能够提供心理咨询的专业人员,龙川决定自学心理学课程,成为一名学校的心理咨询师,但后来他并没有走入校园,而是建了一个咨询网站,通过电子邮件为别人提供帮助。在交流过程中,他发现许多心理问题都是由逝去或离开的亲近之人引起的,而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为他们找到替代品,这段经历最终引导他开拓了出租亲戚的事业。

 

|龙川隆一的广告,扮演的三个角色分别是总裁,运动员和男友

刚成为Hagemashi-tai员工的时候,石井只有26岁,对于父亲和丈夫这样的角色显得太年轻了,那段时间他的工作只有一种,婚礼嘉宾。婚礼一直是出租亲戚行业的收入支柱,这或许是因为普通家庭的成员随着城市化和移民逐渐减少,而婚礼要人多显热闹的传统却没有改变。下岗的新郎需要租同事和上司,频繁转学的人需要租发小。父母离婚的,双亲之一在坐牢或者有精神疾病的,这种状况下的人不想让另一半看见自己的家庭问题,于是在订婚时需要租父母。

2009年,石井决定开自己的公司,第一步是想一个有辨识度的名字。他开始搜索和替代家庭有关的词语,然后读到了弗洛伊德在1909年发表的一篇论文"神经病患者的家庭罗曼史",文章研究的是一群特别的孩子,他们认为自己的父母是骗子,自己真正的父母是王室或贵族。弗洛伊德认为,这样的想象是儿童认识到他们的父母只是普通人后,对幻想破灭的一种处理方式。成长的主要动因之一就是认识到父母不是完美的,如果父母一直以高大,无所不能的形象出现在孩子面前,所有人都不会长大。

石井的家庭罗曼史开在一家星探公司和一家科技咨询公司中间,全职雇员大概有20人,他还有一个包含至少1200个自由演员的数据库以备随时需要。像婚礼这样的一次性工作,大约占家庭罗曼史70%的收入,剩下的部分来自于西田这样的需求私人关系的客户,可能持续数年。

石井告诉我,2009年以来,他已经为超过100名女性扮演过丈夫,其中有60人还在和他继续见面。公司刚创立的时候,有段时间他曾经同时身处10个家庭之中,那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工作量。"你觉得自己的生活被分割成了许多块,没有一块是属于自己的,"他说。在那之后,他在公司手册上加了一条规定,每个雇员同时扮演的角色最多不可超过五个。

客户对演员产生依赖是出租亲戚这份职业的主要风险之一。石井说长期租丈夫的女性中有30%~40%的人最终和演员求了婚。租妻子的男性很少会这样,出于安全考虑,扮演妻子的女演员很少在客户家里和客户见面。西田的情况是个例外,因为他同时租了两个人,总而言之,出租情侣或配偶是不应该在封闭空间和客户单独相处的,公司也不允许除了牵手之外的身体接触。

单亲妈妈是最容易产生依赖性的客户,石井说:"我们没法冷漠地推开她们,对她们说不,因为我们有可能还要长时间继续扮演这个角色。"这种情况如果发生,他的第一步应对措施是减少见面频率至三个月一次,但这招并不是对所有人都管用,如果客户仍然坚持见面,公司必须中止这段关系。

 三

今年冬天我在东京与家庭罗曼史和Hagemashi-tai两家公司的员工都见了面。他们参加过婚礼,灵修课程,公司面试,喜剧表演,少年偶像的专辑发布会(观众或者工作人员)。一个女演员曾扮演一个男人的妻子长达七年,他的真正妻子在婚后增重过多,所以在和朋友一起聚会时,他选择带上租来的妻子。这个演员还曾以母亲的身份陪孩子出席学校活动,因为父母体型超重的孩子常成为霸凌的目标。

龙川和石井对我讲了很多故事,夜总会的女歌手专门雇了一个演员点她唱歌,一个盲眼的女人租了一个视力正常的同伴,想让她在舞会上告诉自己有哪些好看的男人,一个意外怀孕的女人租了一个母亲,想劝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的男朋友接受自己的孩子,一个让女友意外怀孕的年轻男人租了一个父亲,想要安抚女友暴怒的双亲。

父母是骨灰级催婚人的单身女性为了在他们面前过得去,常带着租来的男朋友或未婚夫和他们见面,如果父母想要再和男朋友见面,她们一般会拖延一段时间,然后找个理由说关系没能维持下去,这是比较好糊弄的情况,但有时候有些父母就是一定要看到女儿结束单身生活。石井说,他一年会参加两到三场假婚礼,婚礼要花掉500万日元(29万人民币左右),有些情况下,新娘会把自己的同事,朋友和父母亲戚邀请过来,另一些情况下,除了新娘和新娘的父母外婚礼上所有的人都是演员。租来的伴郎走到台上发表一通演讲,租来的宾客们在台下被感动得泪流满面。

当石井扮演新郎时,他体会到的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情感。组织一场假婚礼要花的精力和真婚礼相比完全不少一丝一毫,为了让它有说服力,他和客户必须花几个月的时间做详细计划。当婚礼进行到接吻环节时,有的新娘选择借位假接吻,有的会选择真的,石井在真接吻时尽量把自己想象成电影演员,但经常性的,在为了婚礼一起努力了那么久之后,他觉得"我好像真的在和这个站在我对面的女人结婚"。

在家庭罗曼史提供的所有服务中,最让我觉得难以置评的是"出租骂人官"。我本来以为是客户想要雇演员骂别人,但事实上骂人官的作用是帮助"犯了错误"的客户本人规范自己的行为。42岁的演员太志跟我说过他第一次做骂人官的经历,他的客户是一个公司的创始人,说自己失去了向前看的动力,他已经很久没有参加员工会议,把自己的工作全部委托给了下属,用公司的预算打高尔夫,去夜总会。公司的会计知道他在用公司的钱消遣,其他的雇员也可能知道,这让他觉得非常羞愧。

太志体会到这种纠结着放纵和自省的认知背后的复杂心态,不愿意用粗暴的方式骂这个比自己大15岁的公司总裁,他建议客户从停止挪用公司预算开始改变,下班后去和员工一起喝酒,但客户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和员工交流,他说上司和下属之间应该有明确的界限。在反复讨论的过程中,太志被这种刻板的态度惹怒了,半真半假地,他狠狠地锤了一下桌子,把客户吓了一跳,"如果你不愿意听取别人的意见,为什么还给我们发出这个任务?"

和出租责骂相比,出租道歉可能还要富有争议。石井列出了一些常见的场景,如果你在工作上犯了错,不满的客户或顾客要求见你的主管,你可以雇石井来假扮你的主管,石井会出面向客户道歉,如果没有被接受,一个扮演更高级别负责人的演员会再次道歉,客户如果还不满意,还会有演员继续下去,这种情况会变得相当复杂,因为真正的主管和经理并不知道别人以他们的名义道歉了。

最有压力的道歉是和感情有关的,被欺骗的丈夫发现妻子出轨了之后要求妻子的情人向自己道歉,不愿意被骂的情人就很可能租来一个自己的替身。石井在这种情况下的策略是,在脖子上纹一个暂时性的文身,把自己打扮成黑社会,当他去往客户家时,丈夫刚打开大门他就会跪下来,用极为生动的口吻道歉,这种策略意在通过惊讶,恐惧和恭维来平息丈夫的怒气,避免有可能出现的暴力行为。

有时候如果情人也有家室,被出轨的丈夫会要求和情人及其妻子同时见面,希望看到对方的婚姻破裂的场景。如果情人的妻子还不知道这件事,他就会租一个假的妻子一起去道歉。有一个有过这种经历的女演员跟我说那是她最糟糕的一次任务,发怒的丈夫大喊大叫,表现得极为粗鲁,让她觉得既内疚又难过,整场道歉的过程还远远超过了她的预定时间。

四 

我约了家庭罗曼史的一位出租母亲在涩谷的商业区见面。在我还没到达日本前我就对这次会面非常期待了,在我离开的前一天,我的母亲给我发了一封邮件,祝我旅途愉快,还谈到了我们最喜欢的小说之一,谷崎润一郎的《细雪》。在我上中学的时候,母亲把这部小说送给了我,书中四姐妹间只为她们所懂的语言和笑话跟我和姐妹间的感情非常相仿。母亲跟我分享了她对谷崎润一郎和安部公房的爱,给了我成为作家的愿望,现在我能前往我们在小说中读到过的地方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她,但想到我这次不仅没有带她一起来日本,还密谋租一个她的代替品,这让我觉得非常愧疚。

一天下午,在东京的一列火车上,我的助理帮我填了出租母亲的订单表格。"这里有个地方要求你写童年时的美好记忆,"她说。我跟她说了我的"婴儿车日",那时候我大概三到四岁,我的母亲是一个常工作到很晚的年轻医生,有一天她很早下班回家,带我去买了一个很漂亮的婴儿车,这种不期而至的快乐完全印在了我的脑海中,婴儿车日成了快乐的代名词,我记得在后来我问母亲,为什么想到那一天总让我觉得非常伤感,我本来以为她会说我太过敏感,不要东想西想,但是她说:"我想那是因为你在思考‘为什么不能每一天都是婴儿车日?’"

 

|出租朋友,收费12000日元

我和租来的母亲在一家咖啡馆见了面,她是一个身材娇小的中年日本女人,把头发染成了蜂蜜色,我走过去的时候她站了起来朝我示意。

"妈!"我满面笑容地大声说,她和我轻轻地拥抱了一下,用很流利的美式英语问道:"我们应该怎么做?你想直接采访我还是让我先扮演一下母亲看看?"

由于我们的预定时间是两小时,我建议我们采访和扮演都做。"这对我来说有点奇怪,因为通常我的客户都是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她说自己已经56岁了,只比我大16岁。

"那我应该假装自己二十多岁吗?"我问道。

"不用,我可以表现得更老一点,"她说。因为我没有在订单中写出我想要的"背景设定",她建议我把她当作从老家搬来日本的母亲,这是我们多年以来的第一次见面,我同意了

突然之间,她脸上淡淡的表情一下子柔和了下来,仿佛我的赞同是一个开关,让她瞬间进入了状态。"上次我们见面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了。"她的嗓音也变得轻柔,感伤了许多。我立刻感受到一种强烈的震动,"真的已经过去太久了,"我回答道。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记得,以前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她嗓音中的悲伤让我想起了我真正的母亲对我说过的话,她和父亲离婚后,我和父亲住在一起,每次和她见面我都感觉已经过去了一整个世纪。

"我当然还记得,"我积极地回应道,并且发现自己正在试图想起一段真实的记忆,但我又很快意识到我和她之间并没有真实的记忆,因为我们才刚刚见面,于是我说,"但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

"我还记得,每一分钟都记着,但我希望我们曾经有过更多,"她说。"那时候我没能照你想要的那样多陪陪你,因为工作太忙了,我现在很后悔。"

这句话误打误撞的话说中了我的心事,我感到一阵非常震撼的恐惧,好像自己的命运被她掌握在了手中。

"那是你为了生活不得不拼命工作,"我说。

"那你的工作呢,你是怎么处理那么大的压力的?"她问,突然间,咒语被打破了,因为我的母亲对我的工作很了解,是不会问出这种问题的。我从角色中走了出来,摆脱了追忆过去的伤感心情,为了岔开话题,我跟出租母亲聊起了手机上的一个冥想app,问她喜不喜欢冥想。"看来我们的角色扮演暂时停止了,"她很快意识到了我的转变。

我开始采访她。她的名字叫做艾莉,跟随着物理学家父亲在美国和加拿大度过了童年。70年代,她演过一些电视剧,在情景喜剧中作为"快乐的亚洲小孩"填充背景。14岁的时候,她的父亲把她送回了日本,让她"融入社会",由于习惯于说英语,她遭受了各种排斥和非议,在学会说好日语之前,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拒绝主动和别人交流。大学毕业之后,她去了企业工作,虽然职业能力优秀,但很快体会到了职业女性的天花板,无法再往上走。两年前,她辞职了。

离职后不久,艾莉成为了家庭罗曼史的员工,现在每个月都能接到一些任务。她没有孩子,也没有近亲,二十年前到现在,她的丈夫,父母,110岁的祖母相继去世,有时候租她做母亲的年轻女人会谈论自己糟心的工作,听到这些和自己的经历非常相近的故事,她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没有全方位地投入工作,并且生了孩子,生活现在会是怎样。

虽然艾莉和我的母亲有着不同的性格和背景,但我仍在她们身上发现了许多共通的地方。我的母亲也是在一个国家长大后到另一个国家工作的,在工作上为了达到更高的水平克服了很多专业障碍,她最近也离职了。在艾莉描述那些她生命中美好的事物和缺憾时,我感受到了一种很奇怪的宽慰:她和我的母亲一样面临过那些职业上的困难,但她没有孩子,所以母亲那些必须咬牙坚持度过的日子并不是由我造成的。

我们谈论了我采访她后要写的文章。"我猜我在文章中可能只有寥寥几行,"她说。我突然间开始为她感到愧疚,当她婉转地提到自己的经济状况并不理想,说她不能作为出租母亲"一直生活下去"时,我感受到了一种真切的肉体疼痛,她问我需不需要她当我的翻译,我不得不告诉她自己已经有了。最糟糕的那一刻是她说雇她的女儿们没有一个要求跟她再次见面,我意识到自己也不会再见她了。所以当她提出要带我在商业区的店里转转时,尽管我们约好的两小时已经到了,我还是点头说了好。

五 

明治维新之后,经过了几个世纪的孤立主义和封建统治,改革者终于开始让日本走上近代化的道路。他们起草了一部新的民法,界定了"家"的概念,一家之主控制着所有的财产,会选择了一个年轻一代的成员来接替他,通常是长子,有时是女婿或是养子。家族的延续性比血缘亲属关系更重要。其他成员可以留在这个家里,女儿可以嫁入其他家族,次子可以创建自己的分支家族。明治时代的民族主义意识是将日本看作了一个大家庭,皇室为主,其他家庭为子公司。"家族主义"成为国家认同的核心,与西方注重自我的个人主义形成了鲜明对比。

二战后盟军占领期间,政府制定了新的宪法,试图用西方式的"民主"核心家庭观来取代以前的家庭观念。禁止强迫性婚姻,配偶双方在法律上地位平等,不论性别和长幼,财产平均分配给每个子女。随着战后经济增长和企业文化的兴起,传统的大家庭变得不再普遍,而居住在公寓的小家庭(包括工薪阶层,家庭主妇和他们的子女)数量激增。在八十年代经济繁荣时期,女性越来越多地在外工作,出生率下降,而离婚率和单人家庭数量增加。人均寿命和老年人的人口比例也在增加。

第一批出租家庭就是那时候出现的。1989年,东京一家专门从事企业员工培训的公司的总裁Satsuki ōiwa听到企业工人太忙无法拜访父母的消息,开始将孩子们租给被子女冷落的长辈。ōiwa的服务在新闻界被广泛报道,几年之内,她就接受了超过一百位客户的订单。一对夫妇雇了一个儿子专门来听父亲讲过去不走运的事,他们的真正儿子和他们住在一起,但不肯听父亲永无止境的回忆。这对夫妇的孙子已经过了婴儿期,他们错过了孙子生命中的这段时光,希望能补偿回来。Oiwa为他们派去了一对孩子刚刚出生的夫妇,他们把婴儿交给客户抚摸疼爱,坐在旁边听父亲讲故事,三个小时收费1100美元。其他客户还有一对年轻夫妇,他们给孩子租了祖父母,一个在电视上看过三口之家其乐融融的景象后羡慕不已的单身汉,为自己租了妻子和女儿。

当石井佑一谈到他想要"纠正不公"时,他的意思似乎是说"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家,不管你是单身汉,鳏夫,寡妇,还是小女孩。因为家庭罗曼史,西田这样的人可以再次感受到家庭的温暖,各种各样的煎饼,妻子对他说欢迎回家,还有女儿偶尔调皮的戳肋骨。

9年前,30多岁的洗牙师玲子联系了家庭罗曼史,为自己10岁的女儿爱菜租了一个父亲,和许多单亲妈妈抚养的孩子一样,爱菜在学校常常受到霸凌。家庭罗曼史为玲子提供了四个候选人,她选择了嗓音最温柔的那个,这位出租父亲从那时候就开始定期与玲子和爱菜见面。爱菜今年19岁了,她仍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假的。

 

我和玲子在东京火车站的一个茶室见了面,这次见面是石井安排的,他说他会在之后加入我们。玲子今年40岁了,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毛衣,围着一条方格纹围巾,"这是我第一次对别人讲述自己的故事,"她紧张地环视了一下茶室,用很低的声音说。21岁时,由于意外怀孕,她不得不和爱菜的父亲稻叶结了婚。稻叶在婚后表现出了严重的暴力倾向,生下爱菜后不久玲子就和他离了婚。在爱菜很小的时候,她和稻叶吵过一次架,所以她一直认为父亲离开是她的错,不管玲子怎么说都没办法改变她的想法。

 

在学校,爱菜很内向,没有什么朋友。到了10岁,她已经在有意识地避免和同学交流,后来渐渐地不愿意去上学了,玲子打电话给家庭罗曼史之前,爱菜已经在家待了三个月。在订单表格上,玲子详细地描述了她期待的父亲形象:不管爱菜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他都应该用绝对的善意回应。

当新的"稻叶"第一次到家里来时,爱菜在自己的房间里,像往常有人来时一样,不愿意打开门。稻叶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让她把门打开一条缝,他和玲子看见爱菜坐在床上,用床单把自己裹在里面。稻叶在门口和她说了几句话,之后很小心地走了进去,轻轻地坐在床上,温柔地抚摸她的胳膊,然后向她道歉。我的翻译在翻译这段话时停顿了几分钟,我看见她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平复过心情后,她告诉我,稻叶说的是"很抱歉过了这么久我才来看你。"

爱菜放开了床单,但还是不愿意说话。稻叶注意到墙上贴着一张岚(日本男性偶像团体)的海报,就告诉她他曾经出演过岚的一个视频,爱菜才终于看了他一眼。玲子记得那时候自己站在门口,默默猜想"他说的话里有多少是真的?"

过了很久,稻叶和爱菜才一起从楼上下来,他们吃了一次"非常尴尬的晚餐"。吃完后玲子去厨房洗碗,留下他们单独相处,他们在油管上找到了岚的视频,稻叶真的在里面出现了,虽然只有一秒钟左右。预定的四小时过完后,稻叶站起身来准备要走,已经稍稍有些开心的爱菜立刻警觉起来,她疑惑地问道,"你又要离开了吗,你到底是谁?"

玲子决定让爱菜定期和稻叶见面,大约每个月两次,一次四或八小时,这样每次要花2万或四万日元(一万日元大约580元人民币)。这项开销让玲子全面缩减了生活用度,她减少了在食物上的花费,全部的衣服都在跳瘙市场买。一天晚上,她下班回到家,问爱菜她的一天怎么样,许多年来,爱菜第一次回答了她的话,告诉她自己在看电视。说到这次转变时,我看到玲子的眼睛一下子明亮了起来,爱菜"终于明白她的父亲是在乎她的",因此"她变成了一个正常,外向,快乐的女孩。"玲子开始按照爱菜的生活提前预约稻叶,生日,家长会,去迪士尼,稻叶都陪着她们。为了解释为什么稻叶从来不留下来过夜,玲子告诉女儿稻叶再婚了,现在有一个新的家庭。

当我问玲子是否打算在未来把真相告诉爱菜,她的眼睛立刻充满了泪水,"我永远也不能告诉她,"之后她又自嘲地笑了起来,"有时候我真的希望稻叶能够和我结婚,我不知道我这样说合不合适,但他来看我们的时候我也是很开心的,虽然时间有限,但我在过程中非常非常快乐。他是一个非常好的男人。"

玲子告诉我们,在接受采访请求后,稻叶说他有可能也会来茶室和我们见面。当我说我以为要来的人是石井时,她说她完全不知道家庭罗曼史有这么一个人,我的翻译提醒我,稻叶和石井可能是同一个人。玲子看上去有些将信将疑:她不觉得稻叶会是家庭罗曼史的老大。有那么一瞬间,我们都沉默地坐在那里,静静地用吸管搅拌着柚子茶。

接着石井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衫。玲子马上喊了出来:"稻叶!"石井介绍了自己,同时用敬语称呼玲子,她用故作嗔怪的态度责怪了他,因为通常他们都是以丈夫和妻子相称的。

他们并排坐到了一起,我坐在他们对面,我本来以为石井加入我们之后我可以同时采访他们,但现在他们的一举一动似乎完全出于不同的前提,我觉得简直不可能提出一个合适的问题。

最后我终于对玲子问道,"你曾经想过稻叶的真实姓名,以及他在扮演爱菜的父亲外的生活是什么样吗?"

她说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现在也并不好奇,她觉得有关他的一切自己都了解了。"我认为他始终都会是这个样子,在和我们相处的过程中他的态度太自然了,今天我看到以石井的身份出现的他,我觉得和稻叶完全一样。"石井笑着抗议了一下,提醒她今天她只是他的客户,作为家庭罗曼史的代表来接受采访,并不是他的妻子。

玲子和石井开始回忆他们和爱菜第一次一起吃的晚餐,玲子准备了太多食物,炸鸡翅,烤牛肉,玉米汤,都是爱菜喜欢的东西,石井说他那天决定"像一个父亲一样吃东西",大口吃肉,果决地夹菜,结果吃撑了。

我问他们真实的家庭和一个租来的家庭间有什么区别。石井回复说,虽然租来的家庭不是真的,但在某种意义上它会比一个真实的家庭更让人有归属感。对我来说这种说法显得有些玄妙,但玲子说她完全理解这一点。"如果我没有离婚,现在还跟爱菜的父亲在一起,我不觉得自己会像现在一样开心,"她说。

最终她站起身来离开了,穿上外套后,她看起来简直焕然一新,脸庞闪耀着柔和的微光,比我们刚见面时更加富有活力,看着她走给了我一种很痛苦的感受,我能明确的感受到她是以多么诚挚的热情爱着这个深色西装外套里的方肩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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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井去卫生间的时候,我不可避免地想到,他是不是在利用这次采访的机会向玲子表明他的真实身份,他或许需要用第三人的存在打破他们之间已经持续了很久的关系,想要告诉玲子,自己经营着一个大型,有野性,很重要的公司,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真的,他们永远也不会结婚。当他回来时,我问他有没有建议过玲子停止他们的定期会面。

他说他建议过。爱菜马上就要20岁了,"如果爱菜结了婚,有了小孩,我就是外公了,"他说。当外公很好,但那意味着更大的家庭和更难圆的谎,"我告诉玲子,在走到那一步前,她必须让爱菜知道真相。"

"你觉得玲子会同意吗?"我问道。

石井迟疑了一下,然后说,"玲子可能仍然会坚定地选择继续下去。"

他说他觉得如果他们把真相告诉爱菜,她是能够理解的。我在想是否有一种办法能够让爱菜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待这个故事,她会看到一个深爱着女儿的母亲,一个并非是伟大的男人,以他自己有限的方式,将爱心和善意传达给这个女孩。没错,他的要价是三百人民币一小时,但这世界上有的是无论你给他们多少钱他们都无法表达出爱的人,金钱的参与一定会让善意失效吗?

"总有人问我为什么还没有结婚,"石井说。虽然他始终保持着单身状态,但他已经见过了无数个未婚妻的父母,轻吻过很多很多新娘,在各种或高档或低级的地方为自己引诱有夫之妇而道歉。他参加一次又一次的私立学校面试和家长会,录下孩子在运动会和毕业典礼上的动人瞬间,将孩子扛在脖子上,在人群熙攘的迪士尼乐园大笑着奔跑。如果他有一天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父亲,他在自己的孩子身上感受到的快乐跟他在工作中扮演父亲体会到的感动到底会有多少不同?"现在我担心扮演父亲已经成了自己的本能,可能在有了我自己的孩子后我也没法摆脱这种影响,"他说。

有时候他会梦到爱菜,在梦里他告诉她自己不是她真正的父亲。"那是个梦,所以她接受了,"他说。"她接受了真相,但是接着说,‘即使是这样,你仍然是我的父亲。’"

"你觉得在某种意义上你确实是她的父亲吗?"我问。

石井合上了眼睛,看上去相当疲惫,"即使我们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家庭,我是一个租来的父亲,我们之间彼此关心,彼此顾忌,在乎对方的一举一动,这种羁绊才是一个家庭的本质。如果说我在这些年的工作中有任何收获的话,这就是我唯一学到的东西。"

原文标题为Japan's Rent-a-Family Industry,来自纽约客网站